外婆向来很健康,然而一次跌断了腿,手术后身体就一直虚弱,瘫痪在床上过完她最后的人生。
外婆是个很坚强勇敢的女人,过来南洋前,是个童养媳,她那有名无实的丈夫在很年轻时就离家去流浪,从此没回来过,消息传说他早已客死异乡,外婆就这样守了一生寡。后来,她孤身从中国来到南洋(马来西亚)领养了一个女儿,那就是我的母亲,两母女艰辛地相依为命。
外婆的一生都在忙碌中渡过,劳劳碌碌的耕种似乎就是她唯一的娱乐。妈妈说,外婆总是在天未亮就出门耕种,中午回家扒两口饭又提起锄头去园里替人除草赚那区区几毛钱,到天色暗了才疲惫地回家。外婆和妈妈绝对传承了中国人刻苦耐劳的优良美德,而其代价是赔上自己的健康。
我们四兄弟姐妹都是外婆一手带大的,在家的外婆也是没有一刻停下,从早到晚忙做饭、洗衣服、种菜……只有午后才偶尔看见她在院子里芒果树下的椅子上歇息、打盹。在她的世界里,“休息”仿佛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过,只有庸庸碌碌才让她感到踏实。
想起外婆的一生,我会感到一阵心酸。她自从来南洋后就一直呆在这个小乡镇,没有离开过,靠自己的一双手,用血用汗用泪来干活,省吃俭用买下一间木屋,不曾求助于他人。她就这样,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们,一年到头穿来穿去都是那几件补了又补的粗衣裳,别说大鱼大肉,外婆餐餐只吃半饱,白饭配几根青菜就算一餐。
我常想,外婆不可能不会想念她成长的地方,她却半步都不曾离开马来西亚,是哪来的力量让她半辈子都压抑着乡愁,把异乡当作故乡,老老实实生活下去?我在外婆的眼里,总是看到一抹而过的忧伤,常常都孤零零的她大部分时间除了忙着还想着什么呢?
外婆老了,眼睛花了、视线模糊、手脚不灵活后就很少到屋后种菜了,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客厅的长椅上独坐,像在沉思。那是多么寂寞悲凉的画面,不懂事的我们,只会东家跑西家串嬉戏,从没好好陪过她老人家。从认识外婆以来,没有听过她半句埋怨,只有对我们放心不下的唠叨,她的心事,到底有谁曾听说过?她真的把吃苦当成吃补,想到这,我的心一阵麻……
到最后外婆终于可以彻底休息是她八十一岁的事,不能行动的她,内心的无奈和焦虑加重了病情。她在一个幽静的黄昏离开,那天的她其实精神奕奕,和我们谈了很多话,还与邻居朋友闲话了一番,然后她就躺着午睡,从此没有醒来。我还记得那天我替外婆擦脸后,她语重心长地称赞我很乖,那竟然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外婆葬在一座风景优美的青山上,那里有日月星辰与她作伴。那块坟地的视野很好,延绵的山脉有蓝天白云,山脚下还有湖,外婆应该可以让自己安息了。不适应的是我们,大大的房子少了外婆的守候,一直就像少了什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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